第19章
下午四點,蘇藍已經腰酸背痛,眼睛干澀,耳朵里除了轟鳴什么都聽不見了。 腳因為一直站著和嘗試踩踏板而發脹,手指被粗糙的紗線磨得發紅,手臂和肩膀更是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她覺得自己像個僵硬的木偶,每一個指令從大腦傳到四肢都異常遲緩。
我的媽呀……這真不是人干的活!蘇藍內心在哀嚎。穿越前她雖然也拼搏,但那是腦力上的較量,是坐在電腦前、會議室里的勞心。哪里經歷過這種純體力加高度精神集中的重負?
這轟鳴的噪音簡直就是精神污染,那細小的紗線比最難搞的客戶還要折磨人!她才干了半天(還主要是看和學),就已經感覺被掏空。而那些女工,包括孫玉芳,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就這樣在轟鳴和棉絮中,重復著這些精細又繁重的動作,一站就是八個小時!
不行,絕對不行。 一股強烈的念頭從心底涌起。擋車工這崗位,技術含量有,但也太辛苦、太傷身體了。噪音、棉塵、長期的站立和高度緊張……這不是長久之計。
她得想辦法,換個崗位。車間里難道所有工種都這么累?有沒有相對輕松一點,或者更有發展空間的?比如質檢?統計?甚至……坐辦公室的?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強行按了下去。謀定而后動。 她現在只是個剛**、連獨立操作都不會的學徒,人微言輕,沒有任何資本提要求。
首要任務是活下來,站穩腳跟。然后才能慢慢觀察,尋找機會。孫玉芳是勞模,跟著她雖然挨罵多,但學到的也是真本事,而且容易進入領導視線——這未必是壞事。
下班鈴聲(其實是汽笛聲)響起時,蘇藍感覺像是聽到了天籟。孫玉芳檢查完自己負責的幾臺機器,才摘下手套,看了一眼幾乎虛脫的蘇藍,臉色依舊嚴肅,但語氣稍微緩和了那么一絲絲:“第一天都這樣?;厝ビ脽崴菖菔趾湍_。明天早點來,先把這片地掃了?!?說完,徑自走了。
蘇藍拖著仿佛不是自己的身子,跟著人流走出車間。外面的空氣雖然渾濁,但相比車間內的轟鳴和棉絮,簡直算得上清新。她慢慢往家走,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肌肉的酸痛在加劇。
剛走到樓道口,就看見鄧桂香倚在門框邊張望,一見到她人影,眼睛“唰”地就亮了,幾步就迎了上來。
“回來了回來了!”鄧桂香的聲音里透著壓不住的喜氣,目光像粘在了蘇藍身上那套洗得發白的工裝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嘴角越咧越開,“哎喲,看看,看看!這工裝一穿,真精神!跟我當年剛進廠那會兒一模一樣!” 她伸手幫蘇藍撣了撣肩膀上幾乎看不見的棉絮,動作輕柔,眼神里交織著回憶和欣慰,仿佛透過女兒,看到了幾十年前那個同樣青澀、同樣穿著嶄新(相對而言)工裝走進車間的自己。
蘇藍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臉上肌肉因為疲憊和噪音的余震都有些僵硬,最后只露出一個沒什么力氣的表情,聲音也蔫蔫的:“媽……”
鄧桂香這才仔細看她的臉,哎呀一聲,心疼立刻漫了上來:“瞧瞧這小臉,怎么白刷刷的?累著了吧?快進屋快進屋!” 一邊說,一邊幾乎是把蘇藍半扶半拉地弄進了屋,按在八仙桌旁的凳子上。
王梅正在廚房門口摘菜,見狀撇了撇嘴,手里捏著根蔫巴巴的青菜,不咸不淡地插話:“喲,我們工人階級回來了?第一天上班感覺咋樣?。渴遣皇潜仍诩姨芍嫣苟嗔耍俊?話里那股子酸味和等著看笑話的勁兒,隔老遠都能聞見。
鄧桂香正心疼閨女呢,一聽這話火氣“噌”就上來了,扭頭就懟:“閉嘴吧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趕緊做飯去!沒看見藍藍累成這樣了?一點眼力見兒沒有!”
王梅被噎得臉一垮,把菜葉子扔進盆里,水花濺得老高,嘀嘀咕咕地轉身進了廚房:“就知道說我……累點怎么了,誰上班不累啊,掙著錢還矯情上了……”
鄧桂香沒再理她,轉身倒了杯溫水塞到蘇藍手里,自己拖了個凳子坐到對面,身子往前傾,眼巴巴地問:“快跟媽說說,到底怎么樣?孫師傅人咋樣?兇不兇?都讓你干啥了?”
蘇藍捧著溫熱的水杯,感覺僵硬的手指慢慢回暖,她長長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里仿佛都帶著車間的棉絮和疲憊:“累……媽,真的太累了?!?她試圖描述,“那機器聲,轟隆隆的,跟打雷似的在耳朵邊上炸,說話都得靠吼。我就站了一下午,看師傅操作,自己試著換了幾次梭子,接了幾次斷頭……” 她伸出手,指尖果然紅紅的,有些地方還被紗線勒出了淺淺的印子,“腰也酸,背也疼,腳底板跟不是自己的一樣。那紗線細得跟頭發絲似的,眼睛都得瞪瞎了才看得清……媽,你們這么多年,是怎么熬過來的啊?”
鄧桂香聽著,臉上露出“果然如此”又混雜著心疼理解的表情,她伸手摸了摸蘇藍的發頂,又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傻孩子,剛開始都這樣。機器聲聽慣了就好了,腰腿疼,過個十天半月也能適應。這手上功夫啊,就是練出來的,熟能生巧。**我剛進廠那會兒,比你還不濟呢,接個斷頭急得滿頭汗,還老接不好挨師傅罵。” 她頓了頓,臉上忽然浮起一絲神秘的、帶著點小得意的笑容,壓低聲音說,“不過啊,再累也值!你知道不?趙科長跟**透過話了,你這班接得好,工資不是按新學徒的18塊算!”
蘇藍正沉浸在對艱苦工作的控訴和對未來日子的絕望想象中,聞言愣了一下:“???那是多少?” 她心里隱約有點期待,但也沒敢往高了想。
鄧桂香豎起兩根手指,又比了個二,喜氣洋洋地公布答案:“22塊!一個月22塊呢!比一般新進廠的足足多了4塊錢!頂我當年小半年的學徒補貼了!” 她的語氣里充滿了“咱家閨女就是不一樣”的驕傲,仿佛這多出來的4塊錢是莫大的榮譽和實惠。
“22塊……一個月?” 蘇藍下意識地重復,腦子里飛快地開始換算。22除以30……一天大約七毛三?再除以8小時(實際上可能不止)……每小時不到一毛錢?
“對啊!22塊!” 鄧桂香沒察覺到女兒的異樣,還在興奮地規劃,“這錢啊,你自己留點兒零花,剩下的媽給你攢著,以后……”
“等等,媽……” 蘇藍打斷她,臉上表情有點復雜,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恍惚,“你是說,我……我這么累死累活一天,在車間里被噪音吵得頭昏腦漲,腰快斷了,手也磨紅了,眼睛也看花了……干下來,掙的錢……平均一天還不到一塊錢?”
她想起穿越前,逛街喝杯奶茶看場電影,都不止這個數。而現在,她要用整整一個月的汗水、酸痛和忍耐,去換取那個曾經可能只是一次隨意消費的金額?當然消費不同,只是現在沒有心情計算了。
鄧桂香被她這反應弄得一愣,隨即伸手不輕不重地戳了一下她的額頭,笑罵道:“你這孩子,說什么胡話呢!一天不到一塊錢?七毛多呢!不少了!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家,全家幾口人一個月都掙不到22塊!**我,在廠里干了快三十年,三班倒,擋車、接頭、換梭,什么樣的苦沒吃過?熬到現在,也才37塊8毛的工資!你這起點啊,比我當年高多了!知足吧你!還嫌少?”
蘇藍被戳得往后仰了仰,看著母親那副理所當然、甚至覺得她“不識好歹”的表情,再看看自己這身灰撲撲的工裝和通紅的手指,一時之間,現代價值觀和***代現實在她腦子里劇烈碰撞,撞得她有點懵,也有點想苦笑。
她終于深刻地、直觀地理解了什么叫“時代差異”,什么叫“廉價勞動力”。她張了張嘴,最終把那句“我以前一頓飯可能都不止22”咽了回去,化作一聲認命般的、長長的嘆息,肩膀也垮了下來。
“知足,知足……” 她喃喃道,帶著點自我調侃的無奈,“一天七毛三,一個月二十二,挺好……”
鄧桂香沒聽清她后面的嘟囔,只當她是累壞了說胡話,又給她杯子里添了點熱水,語氣軟和下來:“累就早點歇著,明天還得去呢。慢慢來,習慣了就好了。這工資啊,以后還能漲,只要你好好干。”
蘇藍捧著熱水,看著母親殷切又滿足的臉,聽著廚房里王梅故意弄出的鍋碗瓢盆響,感受著渾身叫囂的酸痛。那點因工資低廉而產生的荒謬感和不甘,漸漸被一種更為復雜的情緒取代——認命,但不屈服;接受現實,但絕不安于現狀。
22塊是起點,是這個世界給她的定價。但她心里那本賬,算法不一樣。她會從這里開始,一點點地,重新計算自己的價值。
路還長,且走著瞧吧。她默默喝了口水,溫熱的水流進干澀的喉嚨,也暫時熨帖了一下那翻騰的心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