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蘇蔓蔓用鑰匙開了鎖,推開那扇斑駁的朱漆木門時,“吱呀——”一聲悠長的回響,像是院子沉睡太久的嘆息。
灰塵在午后的光束里飛舞。
蘇蔓蔓站在門檻外,有那么一瞬間,不敢踏入。
這是外公外婆留下的老宅子,母親姜敏之出嫁前的家。
一個規整的一進四合院,青磚灰瓦,廊下還擺著幾盆早已枯死的石榴和茉莉。
前世,這院子后來就被大伯一家“代為照看”,再后來就成了他們的房子,蘇蔓蔓從西北回來的時候,這房子的連名字都換成了他們的。
想到前世,外公外婆去世以后,這房子就空了下來,蘇蔓蔓的奶奶和大伯一家一直都想打這個房子的主意。
蘇蔓蔓和父母一家人目前住的房子是蘇父蘇母結婚的時候,學校分給蘇父的房子,后面蘇蔓蔓出生后,蘇父和蘇母就買下家里旁邊的房子,把家里拓寬了。
當時鄉下的奶奶就打著幫忙照顧孩子的旗號從鄉下搬到了蘇蔓蔓家里,再后面就把大伯一大家子都接過來,蘇父托關系幫大伯在城里找了工作,大伯一家就這么擠在蘇父這里一起住著。
蘇蔓蔓的外公外婆去世后,蘇奶奶和蘇大伯一家以家里很擠為由,慫恿蘇父帶著蘇母他們一家搬過去老宅住,明明都是蘇父蘇母置辦的房子,卻變成了他們老蘇家的房子,還想把蘇蔓蔓他們一家人擠出去。
蘇母一直不同意,以老宅太遠不方便工作為由,牢牢把持著最后的底線,他們現在住的房子離蘇父蘇母工作的地方,還有兩個孩子上學都近,而且這本就是自己的房子,為什么要把房子讓給大伯一家住。
可是后面蘇父出事,蘇母和蘇父帶著弟弟去了東北,蘇蔓蔓被蘇媛媛忽悠去了西北,一家人就這么霸占了他們的房子,不僅霸占了蘇父蘇母的房子,后面還霸占了這套老宅。
明明是自己外公外婆留下的房子,跟大伯一家子沒有半毛錢關系,硬生生被他們霸占了去,想到這些,蘇蔓蔓這一世一定要做些什么。
如果不算前世,蘇蔓蔓最后一次來這里,是兩個月前。
之前蘇母時不時會帶著蘇蔓蔓一起到這里的老宅子來打掃衛生,母女倆拿著掃帚和抹布,一邊打掃,一邊說著悄悄話。
那時候蘇母摸著那棵老棗樹,說:“等到秋天,棗子也該熟了,媽給你們做棗泥糕。”
棗樹還在,只是葉子黃了大半,母親卻遠在苦寒的東北……
蘇蔓蔓閉了閉眼,抬腳跨過門檻。
落葉很厚,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音。
蘇蔓蔓熟門熟路地先去工具房,找出還算完好的掃帚、破布和水桶。
院子里有口壓水井,吱吱呀呀壓了十幾下,銹黃的井水才逐漸變清。
打掃從正房開始,這是蘇蔓蔓第一次獨自打掃這個老宅子。
八仙桌、太師椅、雕花木床……每一件舊物都蒙著塵,也蒙著舊時光。
蘇蔓蔓擦得很仔細,仿佛要透過灰塵,觸碰到曾經跟家人在這里生活的痕跡。
在西廂房的書架后面,她竟然發現了自己小時候藏在這里的幾顆玻璃彈珠,裹在蛛網里,依然晶瑩。
汗水濕透了她的頭發和后背,灰塵混合著汗水,在臉上劃出幾道痕跡。
蘇蔓蔓卻越干越有種近乎自虐的快意。
身體的疲憊,能稍稍壓住心底那翻涌的、混雜著恨與悔的驚濤駭浪。
就在她打掃到正房內室墻角時,腳下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咔噠”聲。
蘇蔓蔓低頭,用掃帚撥開堆積的浮灰,發現有一塊青磚的邊緣明顯翹起,與周圍磚石的嚴絲合縫格格不入。
她蹲下身,用手指扣住邊緣,用力一掀,磚下是一個淺淺的凹坑,里面躺著一個深褐色、巴掌大小的老舊木盒。盒子上掛著一把造型古樸的銅鎖,鎖身也布滿了暗綠色的銅銹。
蘇蔓蔓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小心翼翼地將木盒取出,拂去上面的塵土。
盒蓋上似乎有極其模糊的刻痕,像是某種古老的紋樣。
古樸精致的銅鎖緊緊鎖著。
蘇蔓蔓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脖頸——那里一直掛著一根褪色的紅繩,紅繩上墜著一把比指甲蓋還小的、扁扁的銅鑰匙。
母親給她戴上時只說:“蔓蔓,這是外婆留下的平安鑰,戴著,別摘,能保你平安。”
她一直以為,那只是個寓意吉祥的裝飾品。
手指微微顫抖著,蘇蔓蔓摘下紅繩,將那把小得不可思議的鑰匙,試探著**銅鎖的鎖孔。
嚴絲合縫。
輕輕一扭——“咔”。
鎖開了。
盒蓋掀開的瞬間,一股陳年木料混合著淡淡檀香的氣味飄散出來。
盒內襯著暗紅色的絨布,上面靜靜躺著一塊玉佩,和一張折疊起來邊緣已發脆的泛黃紙箋。
玉佩觸手溫潤,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刻著繁復而古樸的云紋,中間似乎有一個小小的、難以辨認的字符。
蘇蔓蔓對玉器不懂,但也能感受到它歷經歲月沉淀后的瑩潤光澤。
她放下玉佩,展開那張紙箋。
是毛筆字,小楷,墨色因年代久遠而有些暈開,但筋骨猶在:
姜氏后人親啟:
世道紛擾,福禍相依。留此微末之物,非為珍寶,乃血脈之念,存身之憑。
望吾子孫,謹記“持心如璧,外圓內方”,縱風波險惡,亦能守心一線,存續家門。
遇大困厄、心誠祈之,或有所助。
——先祖 姜衍 留字
字跡雋永,力透紙背。
尤其是“存身之憑”四個字,讓蘇蔓蔓心中劇震。
這難道是……母親家族代代相傳,卻因時代巨變而隱沒的秘密?
她將玉佩緊緊握在掌心,那溫潤的觸感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力量,緩緩滲入她冰涼的四肢百骸。
一天之內經歷逃亡、決裂、交易、發現秘密的極度疲憊,連同前世今生的沉重記憶,在此刻轟然席卷而來。
蘇蔓蔓握著玉佩和字條,靠坐在太師椅上,沉沉睡去。
……
混沌之中,蘇蔓蔓仿佛踏入了一片白霧彌漫的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