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梧桐------------------------------------------，夏天還沒有完全退場。，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晃成一片一片的光斑。沈時序背著書包，踩著那些光斑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一共兩千三百步。他數過。。今天是高二開學的日子，高一的新生還在軍訓，操場上傳來一二一的**聲，混著九月的蟬鳴，吵得人腦仁疼。，書包帶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淺淺的印子。“時序！”。，看見周澄從人群里擠出來，手里攥著兩瓶冰礦泉水，額頭上全是汗。“我就知道你今天肯定提前來，”周澄跑過來，把一瓶水塞進他手里，“給，冰的。我媽非要我帶著，說天熱容易中暑，我帶了兩瓶。”，瓶身上凝著細細的水珠，涼意從掌心漫上來。“謝謝。客氣什么，”周澄跟他并肩往教學樓走，“對了，你看分班表了嗎？咱倆還在一個班，理科二班。我剛瞅了一眼，班主任還是老陳。沒看。你真是……”周澄無奈地搖頭，“什么事都不著急。我告訴你，今年咱班來了個厲害人物。”
沈時序偏頭看他。
“林霽，”周澄壓低聲音，表情有點復雜，“原來一班的那個年級第一。聽說他上學期末跟物理組的老師鬧了點不愉快，具體什么事不知道，反正這學期調到咱們班了。”
沈時序沒說話。
林霽這個名字他聽過。成績榜上永遠排在第一的那個名字，每次大考都甩開第二名二三十分。據說物理競賽已經拿了省一，高二結束就能直接保送。
但也僅此而已。
沈時序對跟自己無關的人，一向記不太清。
“你就不關心？”周澄看著他，有點不可思議，“年級第一哎，來咱班了哎，以后**排名可能要有變動了哎。”
“嗯。”
“……”
周澄放棄了。
二班的教室在三樓東邊盡頭，推開窗戶正好能看見操場上軍訓的新生。沈時序到的時候教室里還沒幾個人，他習慣性地走向靠窗倒數第三排的位置——上學期坐了整整一年的位置。
然后他愣住了。
那個位置上坐著一個人。
穿一件簡單的白T恤，袖口隨意地卷到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小麥色皮膚。手邊放著一杯冰美式，杯壁上凝著水珠，洇濕了桌上的草稿紙。他正低著頭看什么東西，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邊眉眼。
九月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側臉的輪廓上鍍了一層淺淺的光。
沈時序站了兩秒。
那人像是察覺到什么，抬起頭來。
——是一雙極亮的眼睛。
像是夏天的海面，陽光直直地照下來，亮得讓人想躲。
他看了沈時序一眼，目光從上到下掃過，然后收回，繼續低頭看手里的東西。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
但沈時序記住了那個眼神。
不是打量，不是審視，甚至不是好奇。就只是……看了一眼。像看窗外的一棵樹，像看路過的一只貓，像看任何一個跟他無關的東西。
沈時序垂下眼，轉身走向倒數第二排的空位，把手里的冰礦泉水放在桌角。
周澄在他旁邊坐下，小聲嘀咕：“我去，他怎么坐你位置了？”
“沒事。”
“什么叫沒事，那位置你坐了——”
“真沒事，”沈時序從書包里拿出筆袋，放在桌上，“坐哪兒都一樣。”
周澄張了張嘴，最后什么也沒說。
教室里的座位是可以隨便坐的，開學第一天先到先得。沈時序今天來得比平時晚，被人占了位置，只能自認倒霉。
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軍訓的新生正在站軍姿，一個個曬得跟剛從煤窯里爬出來似的。**聲還在繼續，一二一，一二一，整齊得有點滑稽。
“同學們安靜一下——”
老陳從前門進來，手里拿著一沓表，拍了拍講臺。教室里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后排風扇吱呀吱呀轉著，把九月的熱氣攪得更悶。
“都坐好了啊，今年咱班來了幾位新同學，我先點個名，大家認識認識。”
老陳戴上老花鏡，開始念名字。
念到“沈時序”的時候，沈時序應了一聲。
念到“林霽”的時候，靠窗倒數第三排的那個人抬了抬手。
沈時序的目光下意識地跟過去。
正好撞上那個人看過來的視線。
這一次，那個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秒。
只是一秒。
然后收回。
沈時序低下頭，看著桌面上被陽光照得發亮的木紋，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躲。
點名結束，老陳開始發新書。一本一本，摞起來能壓彎桌子。沈時序一本一本往書包里塞，動作機械，腦子里卻還在想剛才那個眼神。
他在想什么？
或者說，他在看什么？
“時序，”周澄湊過來，壓低聲音，“你跟林霽認識？”
“不認識。”
“那他剛才看你干嘛？”
沈時序沒回答。
因為他也不知道。
“可能是在看窗外的樹，”他說，“我正好擋著。”
周澄：“……”
“你這話你自己信嗎？”
沈時序把最后一本書塞進書包，拉上拉鏈。
“不重要。”
窗外的陽光更烈了，照得人睜不開眼。沈時序瞇著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軍訓的新生還在站軍姿，一動不動，像是被釘在地上的木樁。
他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自己也站在那堆木樁里，曬得頭暈眼花，心里想的全是趕緊結束回家吹空調。
一年過去了。
他還在這個學校，還在這間教室，還坐在靠窗的位置——只不過往后挪了一排。
而那個原本跟他毫無關系的人，現在坐在他的位置上，喝著他的冰美式，看他的窗外。
沈時序也不知道這算什么。
大概是巧合。
也只能是巧合。
下課鈴響的時候，教室里一下子熱鬧起來。有人起身去接水，有人趴在桌上補覺，有人湊在一起聊暑假的事。
沈時序站起來，準備去走廊透口氣。
剛走到門口，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沈時序。”
是一個陌生的聲音。
他轉過身。
林霽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那杯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
“你的位置，”他說，聲音不高不低，“我坐了。抱歉。”
沈時序看著他。
近看才發現，這個人其實長得很好看。眉眼很深，鼻梁很直，下頜線條凌厲，像是用刀一筆一筆刻出來的。但眼睛里帶著一點倦，像是一夜沒睡好，又像是習慣了這種倦。
“沒事，”沈時序說，“坐哪兒都一樣。”
林霽看著他，忽然彎了彎嘴角。
不是笑，只是嘴角彎了一下。像是一個人習慣了不笑，偶爾動一動嘴角，意思是他聽見了。
“我叫林霽，”他說，“以后是同桌了。”
同桌？
沈時序愣了一下。
林霽側身，讓出他身后那張桌子——倒數第二排，靠窗，沈時序剛才坐的位置。
“我坐你后面。”
他說完就走了。
冰美式的杯子被他捏在手里，冰塊在杯子里輕輕撞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沈時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九月的風從窗戶吹進來，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涼意。夏天的尾巴還在，但秋天已經不遠了。
周澄不知道什么時候湊過來，在他耳邊小聲說：“他剛才跟你說什么？”
沈時序收回目光。
“他說，以后是同桌了。”
周澄張了張嘴。
“就這？”
“就這。”
周澄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話：
“這人……有點怪。”
沈時序沒接話。
他回到自己的新座位上，坐下來，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的椅子背。
從今天起，他要一直看著這個人的后腦勺了。
窗外，軍訓的新生終于解散了，操場上一下子熱鬧起來。有人跑去買水，有人找樹蔭坐下，有人互相拍打著身上的土。
沈時序看著那些陌生的面孔，忽然想起一句話。
是***說的，在他上高中之前。
“時序，高中三年很快的。一眨眼就過去了。”
當時他不信。
現在他信了。
真的很快。
快到他還來不及記住上學期同學的名字，新學期就來了。
快到他還來不及想清楚自己在等什么，那個人就坐在了他前面。
快到他還來不及收回目光，那個人就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次，林霽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
“你剛才在看我。”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沈時序沒有否認。
“在看窗外的樹，”他說，“你正好擋著。”
林霽看了他一會兒。
然后，嘴角又彎了一下。
這一次，比剛才那個弧度大一點。
像是真的覺得有點好笑。
“沈時序，”他說，“你這人挺有意思。”
他說完就轉回去了。
留下沈時序一個人，看著他的后腦勺，不知道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風扇還在吱呀吱呀地轉。
窗外的蟬還在叫。
九月的陽光還是那么烈。
但好像有哪里不一樣了。
沈時序低下頭，看著桌面上被陽光照得發亮的木紋。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也不知道該想什么。
他只知道——
這個學期，大概不會太平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