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晚意仍舊神色淡淡地瞧著不遠處發愣,似是在神游天外,
一眾女眷都有些尷尬起來,鐘氏也微微冷了臉色。
霍庭鈞娶妻第二日便走了,一走就是三年未歸,鐘氏叫她天天在佛堂抄經為遠在邊關的丈夫祈福平安,如今終于將夫君盼回來,她臉上竟沒有幾分喜色。
到底與霍庭鈞沒什么情分的,如今自己的丈夫歸來,都不見她幾分高興。
鐘氏開口:“晚意,你倒是站過來一些,今日是你夫君回家,怎的你倒是往一旁躲。”
沈晚意微微一頓,隨即行了一禮,聲音柔和:“妾想著,站得遠些,才不誤了團圓。”
她一開口,聲音也像一彎細細的溪水,輕柔又清脆,如此一副好嗓子,說出的話卻叫眾人皆是一默。
鐘氏聞言臉色也是一變,她看著沈晚意清明的眼神,有些心虛。
……難道她已經知道了?
未等鐘氏多言,只聽著門外腳步聲和說話聲越來越近,一眾女眷的注意力頓時被轉移到了屏風之外。
沈晚意下頜抬著,眼卻看向青石磚地面,只見幾雙黑色的長靴出現在眼前,緊接著,一抹粉色略過眼中,竟是一雙小小的粉色繡鞋。
沈晚意微微一怔,這才抬頭,瞬間對上了自己夫君的眼睛。
霍庭鈞臉上掛著笑,正扶起撲在自己身上哭的母親。
目光對上沈晚意眼神的一瞬間,霍庭鈞微微一怔,眼中露出幾分驚艷和茫然,似壓根不知她到底是何人,卻定定盯著她呆愣了足足幾秒。
他的目光在沈晚意身上游離片刻,便眼神復雜地別過眼去不再看她。
一眾女眷下人都在一旁圍著道喜,霍庭鈞抬手叫一旁小廝賞賜下人,又被兩個妹妹拉著盤問帶了什么禮物回來,如此一陣折騰,眾人逐漸瞧見了一旁站著的粉裙少女。
少女瞧著莫約十八九歲年紀,一張小臉明艷動人,似春日桃花一般鮮艷。
霍庭鈞將那姑娘叫過來,帶到母親面前,未等他說話,霍夫人已經一把將少女拉過來,眼圈已經紅了一片:“晴柔,可叫姑媽掛念得緊!”
話音剛落,整個廳堂之中都安靜了一瞬,下一秒便有人認了出來。
“哎呦,這不是許二小姐嗎!”
“晴柔!你嚇了我一跳,我都快不認識你了!”霍家嫡女霍靈也連忙走上去拉許晴柔的手臂。“信上不是說要一月之后才到么,你怎的先隨大哥來了?叫我們連一點準備也沒有!”
許晴柔臉色微微一紅,看了一眼旁邊高大的霍庭鈞,眼中帶著一點嗔怒之色:“還不是大哥哥非要我先跟他一道回來,我家爹爹和娘親如今還在道上,我跟著軍隊的軍馬走的近路,這才快些。”
霍夫人有些心疼地摸了摸許晴柔的臉,又瞪了霍庭鈞一眼:“這般的猴兒急,姑娘家家的怎么能跟著軍隊的馬車走!你呀!這么大了還這般的不穩重!”
霍庭鈞只淡淡道:“一路上有我護著,還能有什么事。”
一眾人親親熱熱地又跟面前這位許二小姐敘舊起來,沈晚意瞳孔微顫,手指捏著手絹,一時間被晾在一邊,一時之間竟一句話也說不出。
霍靈挽著許晴柔的手臂,高興得臉色都紅了幾分:“從前咱們一塊兒長大,你去了西北,我和書兒不知有多難過。如今好了,大哥哥得了這么大的功勞,又上書請旨將許大人調回京城,從今以后,咱們又能在一塊兒玩了!”
霍夫人嗔道:“你呀,都多大了就知道玩,你瞧瞧晴柔,幾年不見出落得越發端莊嫻靜,正好晴柔回來了,替娘好好將你規矩規矩!”
一旁幾個姑媽也跟著應和:“二小姐當年同小姐相伴多年,二小姐走了,咱們小姐難過了許多時日,在房里哭得不肯出房間呢!”
霍靈面上有些掛不住,撅著嘴巴開口:“我是難過,可也沒有鈞哥哥難過,當年鈞哥哥因為晴柔妹妹,還跟爹爹大吵……”
她話未說完,立刻被母親瞪了一眼,只好將嘴里的話都憋了回去。
這時,眾人才似心有靈犀一般,開始在安靜的空氣之中尋找沈晚意的身影。
沈晚意沒走,只是安靜站在一邊,靜靜看著這一幕。
霍靈看向沈晚意,臉色頓時變了一變,撅了撅嘴巴無聲地咕噥了一句,別過臉去。
一旁始終未說話的庶出的二小姐霍盼站在沈晚意旁邊,微微蹙了蹙眉,忽然開口道:“嫂嫂站了許久,還未同大哥哥說上幾句話呢”
霍夫人冷冷看了一眼霍盼:“哪有你說話的份兒?你給我閉嘴。”
霍盼水靈的大眼睛露出幾分無辜的眼神,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母親恕罪!孩兒只是記著從前宮里來的嬤嬤教的,家中夫君久別歸來,做妻子的需迎候伺候,不然便是壞了規矩。
如今府上還有外人,孩兒怕許二小姐瞧見了,以為咱們霍府沒有規矩呢。”
霍盼說著外人二字,便抬起桃花眼瞧了一眼許晴柔,頓時將許晴柔的臉看黑了三分。
霍靈頓時氣得提高了一個聲調:“你說誰是外人?晴柔在這府里多少年了,倒比你更像主子!”
眼見著大姑娘和二姑娘就要吵起來,一旁的嬤嬤姑媽們連忙開始勸起來:“大喜的日子,兩位小姐都和和氣氣的!”
沈晚意這才走上前去,微微屈膝向霍庭鈞行了個禮:“夫君。”
她聲音清冷,空靈又溫柔,像是喉嚨里含了一汪山泉,動作行禮的動作無可挑剔,仿佛在宮中與圣上請安一般規矩,全無半分對著自己三年未歸的丈夫的激動和熱情。
霍庭鈞被叫得微微晃神,低頭瞧著她,下意識想要伸手扶她一把,卻看見她袖中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他手指頓了頓,終究沒有伸出去。
一瞬間,滿堂皆是沉默。
沈晚意微微低頭又抬眸,柔聲開口:“夫君一路風霜,難免疲憊,妾在房中備了熱水,請夫君回房洗塵。”
眾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睜著眼聽沈晚意緩緩說完這般話,一時間只覺得被抽干了力氣一樣,竟叫人難以動彈。
霍庭鈞亦是如此,他微微錯愕。
……這就是沈晚意?
為何和他印象之中全然不同?
三年前他被父親逼著娶了沈晚意,心中卻始終掛念著千里之外的青梅許晴柔,新婚之夜,他到底一咬牙心一橫,跟著伯父去了西北,勵志要拼出一個戰功,為許家求情,將許晴柔從西北帶回來。
那時候他一心只有剛剛分開的小青梅,對這個父親為了什么情義才逼他娶的沈大小姐滿心厭惡。
沈晚意是沈大人長女,端莊得宜,家世顯赫,原本是要送入當年太子東宮為妃,可未曾想短短兩年,二皇子蕭徹一路上位,生生奪了太子之位,被先帝在臨終前立為儲君。
沈大人因從前追隨太子,自然被貶,原本的婚事也因太子被軟禁而毀約,許晴柔父親同樣是當年被貶謫的官員之一,沈家被貶南地,許家被貶至西北。
可霍將軍卻全然不顧兒子的心愿,硬讓他娶了父親離世的沈晚意。
霍庭鈞至今都不明白,為何父親死活不同意自己跟許家婚事。
他本就不喜沈晚意,沈晚意的婚事因為太子之事被拖了許久,嫁給他時已經二十一歲。
而三年前他才不過十八歲。
他要娶一個足足大了他三歲的女人。
連府上的丫鬟都比她年輕稚嫩些!
這般本就厭惡,加之想起比自己小了三歲的許晴柔,越發不滿。
從始至終,他似乎也只是在某次聚會之中遠遠瞧過一次沈晚意,對她的音容笑貌全然沒有印象。
直到今日,沈晚意站在他面前,時間掀掉了三年前的蓋頭,叫他得見她本人模樣。
而蓋頭底下,竟然是一個清婉而美艷,如一汪泉水般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