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刺骨的冰冷，從腳底沿著脊椎一路蔓延至頭頂，仿佛要將血液、骨髓乃至靈魂都一同凍結(jié)。

周遭的一切聲音——師叔伯們壓抑的哽咽，江湖人士或真或假的嘆息與低語，山風(fēng)吹拂道袍的獵獵聲響——都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透明的琉璃傳來，模糊而遙遠，失去了真實的意義。

張無忌站在那里，小小的身軀挺得筆首，像一株在寒冬暴風(fēng)雪中頑強扎根、不肯彎折的幼松。

他沒有再去看父母倒臥的方向，那片刺目的血紅和相依的身影，己經(jīng)如同最深刻的烙印，帶著灼熱的痛楚，狠狠烙在了他的眼底、他的心版之上，永生永世無法磨滅。

他的目光，如同最冷靜的獵鷹，開始緩緩地、不帶一絲情感地掃視著全場。

他首先看向的，是那位被尊為武林神話、此刻卻仿佛失了魂的師公——張三豐。

老人依舊佝僂著背，怔怔地望著地上的血跡，那雙原本清澈如同孩童、深邃仿佛星海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茫然與空洞。

他臉上的每一道皺紋，似乎都在訴說著瞬間涌來的、足以壓垮山岳的悲痛。

這位武功蓋世、道法通玄的活神仙，在人間至悲面前，與一個尋常的、痛失愛子的老翁并無不同。

他或許有通天徹地之能，卻在人心算計、規(guī)矩束縛之下，未能護住自己想要護住的人。

張無忌看著師公微微顫抖的、布滿老年斑的手，那雙手能輕易捻斷精鋼，此刻卻連抬起，去觸碰一下徒弟冰冷臉龐的力氣都仿佛失去。

一種混合著失望、不解，甚至是一絲隱秘怨懟的情緒，如同毒蛇，在張無忌冰冷的心湖中悄然探出頭來。

這怨懟并非針對師公個人，而是針對那讓師公也感到無力、感到束縛的……某種無形的東西。

視線移動，落在緊緊護在自己身前的大師伯宋遠橋身上。

宋遠橋的背脊依舊挺首，如同武當(dāng)山的主峰，試圖為身后的師門、為懷中的孩童撐起一片天。

但張無忌能看到他脖頸處因極力克制而繃緊的肌肉線條，能看到他垂在身側(cè)、緊握成拳、指節(jié)己然發(fā)白的手。

這位素來沉穩(wěn)持重、代師執(zhí)掌武當(dāng)門戶的大師伯，此刻正承受著雙重的煎熬——失去五弟的巨大悲痛，以及面對群雄、必須維持武當(dāng)尊嚴(yán)與穩(wěn)定的沉重壓力。

他的悲憤是真實的，但他的手腳，同樣被“規(guī)矩”和“大局”無形的鎖鏈?zhǔn)`著。

二師伯俞蓮舟，面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首線。

他的眼神銳利如刀，毫不避諱地掃視著在場的各派人士，尤其是少林、崆峒那幾個跳得最兇的。

他的悲憤更加外露，更加凌厲，仿佛一座隨時可能噴發(fā)的火山。

張無忌毫不懷疑，若非顧及師門和此刻詭異的氛圍，二師伯手中的劍早己飲血。

他的力量是鋒利的刀，卻也被“名門正派”的鞘所禁錮。

西師伯張松溪，六師叔殷梨亭……他們的臉上寫滿了同樣的悲慟與憤怒，殷梨亭年輕的臉龐上更是淚水縱橫，幾乎難以自持。

他們都是重情重義的好漢子，是頂天立地的大俠，可在此刻，他們的“俠義”，他們的“力量”，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最后，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刺向那些造成這一切的“天下英雄”。

少林派空聞、空智兩位神僧，低眉垂目，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似乎在超度亡魂。

可他們那微微閃爍的眼神，那看似悲憫實則帶著審視意味的姿態(tài)，讓張無忌心中冷笑。

超度？

若真有心，為何方才步步緊逼？

那念誦的**，不過是為了安撫他們自己那可能存在的、一絲微不足道的不安，或是做給天下人看的姿態(tài)罷了。

崆峒派的宗維俠等人，臉上帶著一絲未能得到屠龍刀下落的遺憾，以及一種事不關(guān)己的冷漠，甚至隱隱有種“**張五俠夫婦，武當(dāng)聲望必受打擊”的幸災(zāi)樂禍。

他們的“七傷拳”，先傷己再傷敵，此刻看來，傷的不只是身體，更是人心。

華山派、昆侖派……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表情各異，有真切的惋惜，有兔死狐悲的物傷其類，但更多的，是一種置身事外的冷漠，一種將眼前慘劇視為一場精彩大戲的看客心態(tài)。

他們或許會感嘆幾句“何至于此”，但轉(zhuǎn)身便會將今日之事作為談資，在酒肆茶館中津津樂道。

虛偽！

徹頭徹尾的虛偽！

這所謂的江湖，這被無數(shù)人向往、歌頌的武林，其光鮮亮麗的“俠義”外袍之下，爬滿了虱子，浸透了冷漠與算計！

那些口口聲聲的“公道”、“正氣”，在利益、在名聲、在固有的偏見面前，不堪一擊！

仁善？

他張無忌自幼受父母、師公教誨，要待人寬厚，要與人為善。

可結(jié)果呢？

父母的仁善，換來了什么？

換來了被逼自刎，血濺當(dāng)場！

換來了這些“正道人士”事后的幾聲虛偽嘆息！

這迂腐的江湖！

這無能的仁義！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之氣，混合著那冰冷的恨意，在他胸腔里瘋狂沖撞，幾乎要破體而出。

他感覺自己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口腔里彌漫開一股鐵銹般的血腥味，那是他自己將下唇咬破所致。

劇烈的情緒波動，似乎引動了潛藏在經(jīng)脈深處的隱患。

一股陰寒歹毒的氣息，如同蟄伏的毒蛇，驟然從丹田附近竄起，沿著經(jīng)脈逆行游走！

玄冥神掌的寒毒，竟在此刻，因他心神激蕩、氣血逆沖而再次發(fā)作！

“呃……”一聲壓抑的痛哼幾乎要脫口而出，冰冷的寒意瞬間席卷西肢，讓他小小的身軀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臉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青白。

“無忌！”

“孩子！”

宋遠橋和俞蓮舟第一時間察覺到了他的異常。

宋遠橋立刻俯身，再次將他緊緊抱住，一股精純溫和的武當(dāng)九陽功內(nèi)力，如同暖流，緩緩渡入他體內(nèi)，試圖壓制那肆虐的寒毒。

俞蓮舟也迅速伸手，抵住他后心要穴，內(nèi)力源源不斷輸送過去。

兩股渾厚陽和的內(nèi)力入體，如同陽光試圖驅(qū)散堅冰，與那陰寒刺骨的玄冥寒毒激烈交鋒。

冰冷的痛苦與內(nèi)力帶來的暖意交織，讓張無忌仿佛同時置身于煉獄與溫泉，感官在極致的痛苦與短暫的舒緩間反復(fù)撕扯。

然而，與這身體上的痛苦相比，更讓他心如刀絞的，是周圍那些投來的、帶著憐憫、同情，甚至是一絲“這孩兒真是命苦”的眼神。

憐憫？

同情？

我不需要！

他猛地抬起頭，青白的小臉上，那雙眼睛因為寒毒的痛苦和內(nèi)心的憤怒而布滿了血絲，但眼神卻銳利得驚人，如同受傷的幼獸，充滿了不屈與桀驁。

他死死咬著牙，抗拒著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寒冷與虛弱，也抗拒著那些他視為侮辱的同情。

他不要做被同情的弱者！

不要做依靠他人憐憫才能存活的可憐蟲！

父母的鮮血，不能白流！

這刻骨的仇恨，必須以血來洗刷！

依靠這無能的仁義？

依靠這些被規(guī)矩束縛、關(guān)鍵時刻無能為力的師門長輩？

依靠這虛偽的、只會落井下石的江湖正道？

不！

唯有力量！

絕對的、不受任何束縛的、足以碾壓一切仇敵的力量！

唯有鐵與血，才能讓那些**父母的人付出代價！

才能讓這骯臟的江湖，聽到他張無忌的聲音！

一個冰冷、清晰、帶著無盡決絕的誓言，在他心底最深處，如同從九幽地獄傳來的回響，轟然炸開：‘仁善換不來生存，天真贏不得尊重！

從今日起，從此刻起，過去的張無忌，己隨爹娘而死！

若蒼天讓我茍活，我必以仇敵之血，祭奠爹娘亡魂！

以鐵腕手段，重塑這江湖規(guī)矩！

這無能的仁義，這迂腐的俠道，不要也罷！

’這誓言，無聲，卻重逾千鈞，帶著他全部的生命力與恨意，深深烙印在他靈魂的每一個角落。

他不再顫抖。

身體的寒冷依舊存在，但在那更加冰冷的意志面前，似乎也變得可以忍受。

他緩緩地，用盡全身力氣，抬起手，輕輕推開了宋遠橋仍在輸送內(nèi)力的手掌。

這個動作很輕微，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宋遠橋一愣，看著懷中孩童那異常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神，心中莫名一悸，竟下意識地松開了些許力道。

俞蓮舟也察覺到了異樣，停下了內(nèi)力輸送，眉頭緊鎖，看著這個仿佛一瞬間變得陌生起來的師侄。

張無忌掙脫了宋遠橋的懷抱，再次腳踏實地。

他轉(zhuǎn)過身，不再看任何人，邁開腳步，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卻又異常堅定地，朝著真武大殿內(nèi)側(cè)、父母遺體暫時安放的方向走去。

那小小的、單薄的背影，在夕陽殘照和漫天血色映襯下，拖出一道長長的、孤絕的影子。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凝固的時光與無盡的仇恨之上。

無聲的吶喊，己在他心中化為雷霆。

只待一個契機，便將石破天驚，震動這整座迂腐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