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樓------------------------------------------"青禾樓"。，生了銹，字跡有些淡，但還能看清。樓建于1986年，六層，磚混結構，外墻貼的白瓷磚已經**脫落，露出里面的紅磚，像皮膚掉了一塊，還沒長好的樣子。，隔著那條不寬的路，看了一會兒。，低聲說："就是這里。上次我進到三樓，然后樓道里的燈突然全亮了，全是白光，我往前走不動，往回走腳步聲沒有了，我站在那里大概十分鐘，然后直接從一樓出來的，中間沒有任何過渡，就像剪掉了一段時間。"："你進去的時候，樓里有沒有其他人？""沒有，"她說，"我進去之前在對面等了半天，沒有任何人進出。""那你為什么進去？"，說："因為我想知道她在里面。"。，門口的木板是后來釘上去的，釘了三層，最外面那層最新，木頭顏色淺，其余兩層已經開始泛黑，時間不短了。他走過去，把手搭在最外面那塊木板上，往里側了側。，但他的手掌感覺到一點東西——不是溫度，是一種輕微的阻力，像把手浸進水里，水往回推的那種感覺，只是這里推的不是手，是一種別的什么。，解開左手的布條。，這次是他主動讓它亮的，亮得很低，只有掌心一點，像一根快要熄滅的蠟燭，但是夠用。，這次沒有阻力了。，沒有出聲。
他把木板側開，拉開后面釘的兩層，門露出來了，鎖是壞的，早就壞了，用腳踢一下就開了，陳夜白推門進去。
一樓沒有燈。
進門是一個短走廊，左手邊是傳達室，窗戶破了，玻璃碎了一地沒人清，右手邊是樓道，樓道盡頭的窗戶半開，外面的光進來一點，夠看清腳下。
陳夜白把藍色的光壓下去，只留一點，夠用就行，盡量不暴露。
他往里走。
走了幾步，后面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白鹿鳴站在門口，左腳邁進來了，右腳還在外面，看他的表情是在等他說什么。
陳夜白說："你說你進不去。"
"上次進不去，"她說，"你現在把那東西去掉了，可能就進得去了。"她說完，右腳跨進來，站穩，沒有異常，"進來了。"
陳夜白看她一眼，轉回去，繼續往里走。
白鹿鳴跟上來，走到他身后一步的距離，也不靠太近，間隔是人在陌生環境里自然留的那種安全距離，不貼著也不掉隊。
他們走到樓道口，開始上樓。
二樓什么都沒有。
走廊兩側的房間門都關著，但門縫里沒有光，也沒有聲音，墻上的涂料脫落了**，露出****泥，地上有厚積的灰，沒有腳印，至少這層沒有人進來過，進來過的痕跡都在灰里躺著。
白鹿鳴走在后面，沒說話，但陳夜白聽到她在輕輕呼氣，規律的，是在有意識地控制呼吸，不讓自己太緊張。
他沒說什么。
三樓。
踩上三樓的第一塊地磚，陳夜白腳步停了一下。
氣壓變了。
不明顯，就跟剛進走廊時那棟醫院的五樓一樣，一種浮在空氣里的悶，不是因為樓里不通風，是另一種東西，像有什么東西在這層樓里坐著，已經坐了很久了。
白鹿鳴也停了，她輕聲說："就是這里，上次我就是到這里被擋回去的。"
陳夜白掃了一眼走廊。
走廊比二樓稍微亮一點，左側最里面的窗戶沒釘木板，外面的天光直接進來，把走廊后半段照出來，灰蒙蒙的，但能看清楚。
走廊里有一把椅子。
一把木椅，單獨放在走廊正中間，椅背朝著陳夜白的方向，沒有人坐，但椅子放在那里不是隨機的，太正了，跟走廊的軸線對齊，像是特意擺的。
陳夜白往里走，走到椅子邊上，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椅背和椅腿。
椅子底下有字，刻的，細小的，順著椅腿刻下去，大概有兩行，刻得不深，像是用什么硬物劃出來的，不是木工刻的，是后來有人刻的。
他蹲下來，側過身子，借著走廊里透進來的光，把那兩行字看清楚。
"門開七日，第七日封。入門者，留。"
他直起身，在原地站了兩秒。
白鹿鳴走過來，也蹲下去看，看完，站起來，說："什么意思？"
"這不是那東西刻的，"陳夜白說，"是進來過的人刻的。"
白鹿鳴抬起頭，往走廊里面看，然后轉向陳夜白，說："進來過的人，就是失蹤的那些人？"
"不一定是失蹤的，"陳夜白說，"也可能是進來過又出去過的，留了記錄。"
他往前走，沒有再停，一直走到走廊盡頭，那邊有扇門，和其他門不一樣，其他門都是木門，有把手，這扇門是鐵的，沒有把手，門縫四周用黑色的膠泥抹過，像是被封住了，但封得時間久了，膠泥開裂，有幾處掉下來，露出底下的門縫。
門縫里有光，藍白色的，一閃一閃，頻率很慢。
陳夜白在門前停下來，把左手夜印的光往上拉了一點，到門縫附近，感受了一下。
跟醫院那種不一樣，醫院的是散亂的殘余，而這里的東西是有意識的，而且不只一種，他能感覺到至少三四個不同的來源，坐在門后面，安靜的，像等了很久的人。
白鹿鳴走到他身邊，也看著那條門縫，說："里面有多少？"
陳夜白說："有幾個。"
"能打嗎？"
陳夜白轉頭看她。
她反應過來，說："我是說你……你一個人夠嗎？"
"夠，"他說，"但不是用打的。"
他重新看向那扇門，把夜印的光慢慢抬高，貼到門縫上，感受門后的東西一下一下往外透的那種頻率，找那個規律，跟著它，節奏對上了，他把左掌往前一推。
門開了。
沒有聲音，像是門從來就沒鎖過，輕輕一推就打開了。
進門是一個房間。
房間比普通的宿舍房間大，不是原來的格局，像是幾間打通了，地上有散落的東西，書包，水杯，一件疊著的衣服，幾雙鞋排在靠墻的位置，排得整整齊齊，像鞋的主人出門前特意擺的。
房間里有人。
五個，分散坐在不同地方，有的靠著墻，有的坐在地上，一個坐在窗臺上，全都是成年人，男女都有，最年輕的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最年長的是個中年男人，坐在角落，背靠著墻，手搭在膝蓋上，看著房間里某一處，眼神是活的，但很遠。
他們看見陳夜白進來，沒有立刻說話，有人往這邊看了一眼，又把視線轉回去了。
白鹿鳴跟著進來，她掃視了一遍，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出聲，但陳夜白看見她的手往包帶上緊了一下。
房間里有個人站起來，是一個戴眼鏡的男人，頭發亂，臉上有胡茬，他走過來，停在陳夜白面前，看了他一眼，用很平靜的語氣說："你是來救我們的？"
陳夜白說："是。"
那個男人點了點頭，說："第幾天了？"
"什么？"
"外面，"他說，"今天是幾月幾號。"
陳夜白告訴他。
那個男人重新算了一下，說："那我在這里待了二十二天了。"
房間里其他人沒有動，但幾個人的頭輕微地抬起來，在聽。
陳夜白說："有多少人是一直在這里的？"
"我知道的有七個，"那個男人說，"這里五個，還有兩個在上面，五樓，沒辦法下來。"
"為什么下不來？"
"因為五樓有個東西守著，"他說，"誰想下來，它就出現，不打，就是擋著，時間長了，那兩個人就不試了。"
陳夜白往上看了一眼，樓板是普通的水泥，看**，但他知道五樓那里有什么。
白鹿鳴在他旁邊輕聲說："我朋友呢？"
那個男人看了她一眼，說："你朋友是誰？"
白鹿鳴說出名字。
那個男人想了想，搖了搖頭，說："三年前的，那批人都走了，沒走的……"他停了一下，換了個說法，"留下來的沒有。"
白鹿鳴沒有說話。
陳夜白往她那邊看了一眼，她在盯著地面，眼鏡壓低了一點，看不清楚表情。
他轉回來，對那個男人說："先把這里的人帶出去。五樓的事，我去處理。"
把五個人帶出去花了十分鐘。
人多了走得慢，其中一個坐在窗臺上的女人兩條腿發軟，站起來走了兩步就需要人扶，另一個中年男人背著她走，一行人慢慢往樓下走，陳夜白走在最后，白鹿鳴跟他并排。
她沒有哭，但一樓到二樓那段樓梯走得很慢，陳夜白不催她，等她跟上來。
把人送到樓外，那幾個人站在路邊，有人掏出手**電話，有人蹲下去，有人只是站著，對著外面的天光發呆，一聲不出，那個戴眼鏡的男人走了幾步，在路邊的臺階上坐下來，把眼鏡摘下來擦，擦著擦著停了，坐在那里沒動。
陳夜白把他們留給白鹿鳴，自己轉回身，重新走進樓里。
五樓的東西是一個守衛型的神明意志。
不常見，比起捕食型的，這種更麻煩，因為捕食型的沖過來打就行，但守衛型的不主動攻擊，只是堵，堵得死死的，無論你推它還是繞它，它都會擋回來，除非把它的核心找到，清掉。
陳夜白上到五樓，東西就在走廊里，形態是一團白，沒有固定的輪廓，像一團霧，在走廊中段懸著，兩側的房間門都開著，里面有人，兩個，一個趴在床上，一個坐在門口，看見陳夜白上來，那個坐在門口的往這邊看了一眼，然后往身后縮了一點。
白霧動了，往陳夜白的方向飄過來，飄得很慢，但陳夜白沒有后退，站在那里，左手夜印的光亮了起來，照向白霧，跟著白霧移動，掃。
核心在里面。
他往前走，白霧貼過來，接觸到他的時候有一種很強烈的阻力，像在深水里走路，每一步都要對抗那種往回推的力，他把夜印的光往強推了一格，那種阻力松了一些，不是消失，是給他開了一道縫，夠一個人擠過去。
他擠進去。
白霧核心是一塊發光的石頭，拳頭大，懸在白霧中間，發出的正是那種藍白色的光，一閃一閃，跟門縫里透出來的節奏一樣。
陳夜白把左手掌心對準那塊石頭，夜印的光猛地一擴，蓋過去。
石頭顫了一下，顫了大概三四秒，然后碎了，沒有聲音，碎成很小的光點，散開，散著散著，就沒了。
白霧同時往下坍，像一塊布掉在地上，散在地板上，然后是消失，也是沒有聲音的，就那么沒了。
走廊里只剩下陳夜白站著。
他把左手翻過來，看了眼夜印。
印記的顏色又淺了一點，可以感覺到，就像一塊白板上的字被水浸了，每次大范圍使用都是在浸一次，字會越來越淡。
他把布條重新繞上去，去兩邊的房間把人帶出來。
把所有人送到樓外的時候，白鹿鳴還在。
她坐在路邊的矮墻上，那幾個被困了很久的人里面有人已經走了，叫了家人來接，也有人坐在附近等著，白鹿鳴拿出一個本子，在給那個戴眼鏡的男人做記錄，問他在里面的情況，那個男人說，她在旁邊寫，寫得很快。
陳夜白從樓里出來，走到她旁邊，站著。
她抬起頭，看見他，說："都清了？"
"清了。"
她點點頭，低下頭繼續寫，又寫了兩行，停下來，把筆蓋上。
那個戴眼鏡的男人把她記錄的東西掃了一眼，站起來，說了聲謝謝，走了。
剩下兩個人，坐在路邊，走廊宿舍樓的影子還蓋在這條路上，下午的太陽已經往西偏了，不燙，只是亮。
白鹿鳴低著頭，手里拿著那支筆，在拇指和食指之間轉了兩圈，然后停住。
她說："她三年前就沒了。"
陳夜白沒有接話。
"我知道的，"她說，"我知道可能是這樣，但我一直想著萬一，就是萬一還有別的可能。"停了一下，"現在知道了。"
她把本子放回包里，筆放進去，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然后看向陳夜白，說："剩下那張地圖上，還有二十多個點。"
陳夜白看著她。
"每一個點里，都有人，"她說，"不是嗎？"
陳夜白沒有回答，但那個答案他們都知道。
白鹿鳴把包帶往肩上一扶，說："你一個人，二十多個點，不夠用吧。"
"夠。"
"你說五年了，"她說，"五年，那個印記上有道裂縫，我看見了，"她停了一下，"夠用？"
陳夜白沒有回答這個。
白鹿鳴看了他片刻，說："我可以做情報，地圖，案例記錄，對里面情況的分析。你只管進去，我來告訴你進去之前你需要知道的東西。"
陳夜白說："不要。"
"為什么？"
"危險。"
"你一個人守五年，"她說，"你不覺得更危險嗎？"
這個問題陳夜白沒有回答，因為回答了也沒有意義。他知道危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裂縫現在有多長，他也知道剩下那些點，知道里面是什么，知道他一個人的速度有多慢，知道慢的代價是什么。
他知道所有這些，但他沒有別的辦法，就這樣的。
白鹿鳴還站在那里，沒有要走的意思。
陳夜白最后說："行。"
她沒有表現出什么，只是說："把你的****給我，下一個點我去做前期調查，查清楚之后發你。"
他把手機遞給她，讓她自己存。
她存完遞回來，然后拿出她自己的手機，把號碼給他。
兩個人在那條路邊，對完了****，各自把手機收好。
白鹿鳴往路口那邊走了幾步，回頭，說："陳夜白，你有沒有睡夠六小時以上？"
陳夜白說："沒什么必要。"
"有必要，"她說，"一個人頂著的時候，不能先把自己頂垮了。"
她轉過去，走了。
陳夜白在那里站了一會兒，看她走到路口，拐進去，消失。
他低頭看了眼手機，剛存進來的那個***，備注是白鹿鳴自己填的，寫的是"白鹿鳴（檔案室那個）"。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往摩托車停的方向走。
天快黑了，路燈陸續亮起來，城市開始進入另一個循環，白天的歸白天，夜里的歸夜里，他往夜里走，跟之前每一天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