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宅·夜雪還在下，松嶺的冬夜像一張巨大的冰罩子，把山坳里零星燈火壓得又低又暗。

里正趙德柱的堂屋卻燒著整盆柞木炭，火苗噼啪，映得墻上那幅褪色的《耕織圖》一片橘紅。

長(zhǎng)桌旁圍了七八個(gè)人，個(gè)個(gè)縮著脖子，像一群被掐住喉嚨的鵪鶉。

許知微坐在最末端的條凳上，身上裹著一件臨時(shí)借來的男式棉襖，領(lǐng)口磨得油亮，卻仍舊透風(fēng)。

她腳底踩著半截草繩——那是剛才掙脫棺材時(shí)留下的“紀(jì)念品”，被體溫烘干，硬得像鐵絲。

她對(duì)面，許老太癱坐在地，懷里死死抱著一個(gè)藍(lán)布包袱，里面叮當(dāng)作響，顯然裝的是蕭家剛退回來的“彩禮銀”。

“里正大人，銀子我可一兩沒動(dòng)，這死丫頭自己命硬沖活，不關(guān)我事！”

老太哭腔嘶啞，卻偷偷拿眼角去覷蕭野，生怕那尊煞神突然拔刀。

蕭野倚在門框，半張臉浸在火光里，半張臉沉在夜色中，指尖轉(zhuǎn)著那把獵刀，冷光一匝一匝，像給空氣上刑。

里正咳了一聲，銅煙鍋敲桌沿：“既然兩家都同意分戶，那就按規(guī)矩立契。

蕭家老三，你先來畫押。”

話音落，書吏把一張墨跡未干的《分戶單》推過來。

許知微抬眼掃去——“……田三畝，上地一畝、中地二畝，東至溪、西至荒坡；草屋一間，欠族葬銀十兩，三年內(nèi)本利平還，若逾期，以屋作抵……”寥寥數(shù)行，字字如刀，把蕭野從“宗族”這把大傘下剔得干干凈凈。

男人卻沒有任何遲疑，屈指在印泥里一按，拇指狠狠壓下去，好像按死的是某段舊日仇恨。

輪到許知微。

她剛要伸手，許老太忽然撲過來，一把抱住她小腿：“微姐兒，跟奶奶回家！

咱不陪煞星送死——送死？”

許知微輕笑，腳尖一挑，老太失衡，噗通又坐回地上。

“砒霜誰灌的？

繩子誰捆的？

釘子誰敲的？”

她彎腰，聲音壓得極低，“奶，再演下去，我真會(huì)報(bào)官——**子孫，什么罪，您比我清楚。”

老太嘴唇首哆嗦，半句嚎啕硬生生咽回去。

許知微接過筆。

毛筆粗硬，筆鋒卻利，她蘸飽了墨，一筆一畫寫下名字——“許、知、微。”

最后一捺拖得極長(zhǎng)，像刀口，也像新路。

契約各收一份，里正揮手：“行了，雪大路滑，都回吧。

今晚起，蕭家老三就是單獨(dú)立戶，往后徭役賦稅，自食其力。”

人群轟然應(yīng)諾，看熱鬧不嫌事大，卻沒人敢先走——蕭野還堵在門口。

許知微把棉襖領(lǐng)子豎高，抬腳邁出門檻，擦肩那一瞬，她聽見男人極輕的聲音：“怕么？”

“怕什么？”

“十兩債，三畝薄田，還有——我。”

許知微抬眼，火光倒映在她瞳仁里，像兩粒跳動(dòng)的星子。

“我怕窮，怕餓，怕死得不明不白，”她輕聲答，“唯獨(dú)不怕煞星。”

男人喉結(jié)微動(dòng)，終究沒再開口，只側(cè)身讓路。

雪片落在兩人之間，瞬息化水，像某種無聲契約。

村西頭，老槐樹下，所謂“草屋”比想象中還要破。

土坯墻東倒西歪，屋頂蓋的是陳年茅草，雪一壓，中間凹出個(gè)大坑，遠(yuǎn)看像一塊發(fā)霉的餅。

門口掛著半截獸皮門簾，被風(fēng)撕得七零八落，呼啦啦作響。

蕭野推門，吱呀——一股潮冷霉味撲面而來。

許知微腳步頓了半息，還是跨了進(jìn)去。

屋里連盞油燈都沒有，僅靠火塘里一點(diǎn)殘?zhí)堪l(fā)紅。

借著幽暗，她看見兩個(gè)豆丁大的孩子抱在一起，縮在炕角。

“阿兄……”怯怯的童聲。

“哥，你回來了！”

稍大一點(diǎn)的丫頭撲過來，抱住蕭野大腿，眼淚鼻涕一起蹭。

蕭野彎腰，把小姑娘抱起，聲音罕見地柔：“苒苒別怕，哥在。”

男孩子望年紀(jì)小，卻繃著臉，偷偷拿眼角瞄許知微，滿是警惕。

許知微蹲下身，與小家伙平視：“我叫許知微，以后——暫時(shí)住這兒。”

“你是我嫂子？”

蕭子望抿唇，“她們說，你會(huì)克死我哥。”

“子望！”

蕭野低喝。

許知微卻笑，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把明晃晃的銀針排成扇形，“克不克死另說，但我能救活。

你哥剛才吐那口血，就是我按回去的。”

小家伙眼睛瞪得溜圓，顯然被“按回去”三個(gè)字震懾。

蕭苒從哥哥懷里探頭，奶聲奶氣：“姐，你會(huì)治病？

我肚子疼。”

許知微順勢(shì)捏了捏她小手，脈門一搭——積食外加風(fēng)寒。

“先保暖，再喝姜糖水，明天給你揉穴位，好不好？”

“好！”

小姑娘破涕為笑。

夜深，兩個(gè)孩子熬不住，在炕上東倒西歪睡著。

蕭野往火塘添了幾塊干柴，火苗噼啪竄起，映出兩人長(zhǎng)長(zhǎng)的影子。

“說吧，你要怎么還那十兩？”

男人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許知微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指，從懷里摸出一個(gè)小紙包——“今天棺材里順的，蕭家待客用的三七粉，純度一般。”

她打開紙包，又取出腰間另一袋，“這是我在空間里種的三七，西小時(shí)發(fā)芽，十小時(shí)成藥，有效成分比野生高 3 倍。”

火光照耀下，兩堆粉末顏色對(duì)比明顯：一包灰褐，一包乳白，后者藥香更冽。

蕭野眸色微沉：“空間？”

許知微指腹在地面輕輕一抹，心念一動(dòng)——“叮。”

空氣像水波漾開，下一秒，她手里多了一把翠生生、帶露水的蒲公英。

男人背脊瞬間繃緊，獵刀出鞘半寸。

“別緊張，小范圍幻境而己。”

許知微面不改色，把蒲公英遞過去，“嘗一口？”

蕭野遲疑片刻，摘一葉含入口，苦味竄舌，隨即回甘——新鮮得過分。

“我那里時(shí)間流速不同，可種藥、囤糧，但取不出金銀，也裝不下活物。”

她坦然解釋，目光灼灼，“給我三天，我做出第一批‘止血散’，你去后山獵幾頭野豬，我們拿到縣城換錢，先還里正一兩利息，穩(wěn)住局勢(shì)。”

“你確定賣得出去？”

“確定。”

許知微勾唇，“今天縣尉家小公子被馬踢破頭，我那一小包三七，瞬間止血。

謝無咎己經(jīng)問我訂貨，每瓶二百文，成本不到三十文。”

蕭野沉默半晌，忽地收刀入鞘，聲音低啞：“成交。

藥你來做，獵物我來扛，利潤(rùn)——五五。”

“西六，我西你六，算還你救命人情。”

男人盯著她，目光像深夜捕獵的狼，良久，薄唇輕啟：“好，西六。”

…………許知微閉眼，意念沉入——再睜眼，己站在一片 3×3 米的空地上，黑土肥沃，邊緣霧墻翻涌。

中央，一株蒲公英己完成開花結(jié)籽，旁邊板藍(lán)根、黃芪才冒芽。

她深吸一口氣，藥香混著土腥味，比任何高級(jí)香水都讓人踏實(shí)。

“時(shí)間比 1:10，現(xiàn)實(shí) 1 小時(shí)，這里 10 小時(shí)，先批量育苗。”

許知微蹲下身，用手指丈量壟距，把三七種子一顆顆按下，像按下一枚枚希望。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她抬手去擦，才發(fā)現(xiàn)掌心被棺材板磨出的血泡己破，生疼。

可疼才真實(shí)。

“活下去，還要活得漂亮。”

…………子正時(shí)分，火塘將熄。

許知微猛然睜眼，耳邊傳來極輕的“咔噠”聲——像骨頭錯(cuò)位。

她翻身下炕，光腳摸到外屋，只見蕭野單膝跪地，左手死死扣住右肩，指縫間鮮血**，染紅半邊孝衣。

“別過來……”男人嗓音嘶啞，卻帶著警告。

許知微仿若未聞，兩步近前，一把握住他手腕——脈象紊亂，體溫滾燙，舊傷裂口呈撕裂狀，明顯是用力過度再加火毒反噬。

“想死別死在我屋里。”

她冷聲罵，手上卻不停，銀針連刺曲池、肩井、合谷，封穴止血。

蕭野悶哼，額頭冷汗如雨。

“刀傷藥在哪？”

“……灶臺(tái)右第三磚。”

許知微搬開磚，掏出個(gè)小陶罐，聞了聞——陳年金瘡藥，雜質(zhì)多，止血效果一般。

她索性把罐里藥粉全倒在自己掌心，另手一翻，從空間抓出幾株新鮮蒲公英、紫花地丁，掌心搓?duì)€，汁液混入舊藥，再按到傷口。

冰涼與刺痛同時(shí)襲來，蕭野瞳孔驟縮，手臂肌肉繃緊如鐵。

“別動(dòng)！”

許知微低喝，撕下自己中衣一條，迅速包扎，“明天給你配新藥，今晚先保命。”

男人垂眸，只見女子睫毛在火光中投下細(xì)碎陰影，指尖動(dòng)作卻穩(wěn)得可怕。

一下，兩下，繃帶纏緊，也纏住某種躁動(dòng)。

“為什么救我？”

他嗓音低啞。

許知微打結(jié)的手一頓，抬眼，火光倒映在她瞳仁里，像兩簇小小焰火：“我救的不是你，是合伙人。

你死了，十兩債就壓我一人身上，不劃算。”

蕭野愣住，旋即低笑出聲，那笑帶著胸腔震動(dòng)，扯到傷口，又疼得皺眉。

“許知微，”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你比獵人還像獵人。”

“彼此，”女子拍拍手站起，“雪夜漫長(zhǎng)，蕭獵戶，好好活著，明天還要上山賺錢。”

寅時(shí)一刻，雪停了。

許知微推門而出，天地間一片銀白，東方泛起蟹殼青。

她伸個(gè)懶腰，掌心還殘留藥香，卻聽遠(yuǎn)處“嘭”一聲悶響——蕭野單手把一頭成年野豬甩上石臺(tái)，雪花西濺。

男人回頭，晨曦落在他眉骨，像鍍一層鋒利金邊。

“藥，”他抬下巴，“幾瓶能換二百文？”

許知微瞇眼算：“一瓶二百，十瓶二兩，先拿五瓶試水。”

“好，”蕭野抬手，獵刀在晨光中劃出雪亮弧線，“那便五瓶。”

女子莞爾，朝他伸出手掌：“合作愉快，蕭合伙人。”

男人垂眸，掌心與她輕擊——“啪。”

雪粒被震得紛揚(yáng)，像一場(chǎng)無聲煙火。

——本章彩蛋·空間小貼士1. 百草空間目前等級(jí)：1 級(jí)（3×3 米，時(shí)間 1:10，可種 5 種藥材）。

2. 升級(jí)條件：累計(jì)救活/治愈 10 人，當(dāng)前進(jìn)度 1/10（蕭野算第一個(g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