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將岷山巨大的影子投在峽前村上空，陳航被父親陳猛牽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回家的土路上。

他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噴著腥風的妖獸，一會兒是劃破天際的白光飛舟，這些光怪陸離的念頭，與他眼前寧靜到近乎停滯的村落景象格格不入。

“猛子哥，帶行兒溜達呢？”

一個扛著鋤頭的黝黑漢子笑著招呼，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

“哈哈，是啊！

這小子病好了就坐不住！”

陳猛聲若洪鐘，笑著拍了拍陳航的后腦勺，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山民特有的爽朗。

陳航被拍得一個趔趄，引得那漢子哈哈大笑：“行小子，可得把身子骨養結實咯！”

路旁的土坯房升起裊裊炊煙，空氣中彌漫著柴火和飯菜的混合氣味。

這質樸的田園風光，稍稍撫平了陳航內心的波瀾，卻無法驅散那份源自認知撕裂的寒意。

他終于忍不住，抬頭看著父親那寬闊得像山壁一樣的脊背，小聲問道：“爹，那些乘飛舟的白甲騎士……后來再也沒來過嗎？”

陳猛腳步不停，頭也沒回，只有渾厚的聲音傳來：“天外之事，豈是**山野小民能知曉的？

國君下令不得妄議，那些大人物們自然有他們的計較。”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行兒，記住爹的話，有些事，知道個影兒就夠了，追根問底，未必是福。”

這話聽著像是尋常的告誡，可結合陳猛之前描述“大變局”時的凝重，陳航總覺得這話里藏著更深的意味。

這個便宜老爹，絕不像他外表看起來那么簡單。

“到家了。”

籬笆小院出現在眼前。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合著食物香氣與淡淡墨汁味的溫暖氣息撲面而來，讓陳航恍惚了一下。

灶間里，一個穿著素凈藍色棉裙的婦人正端著粥盆走出來，看到他們，清秀的臉上立刻漾開溫柔的笑意：“回來得正好，快洗手吃飯。”

這便是陳航這一世的母親，劉蕓娘。

即便穿著粗布衣裙，發間毫無飾物，她周身那股子書卷氣的嫻靜，也與這山村獵戶之家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陳航內心不止一次吐槽過，這簡首就是前世學校里公認的文藝女神，嫁給了體育隊最粗獷的扛把子，畫風詭異得讓人撓頭。

“娘。”

陳航低低叫了一聲。

兩個月下來，他對這位細心溫柔的母親，早己沒了最初的隔閡。

“哎，行兒快來坐。”

劉蕓娘放下粥盆，很自然地用溫熱的手帕擦了擦他的額頭，“跑了一頭汗，小心著涼。”

一家三口圍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晚餐簡單卻溫馨：稠厚的粟米粥，清爽的腌菜，還有一小碗明顯是特意為陳航準備的、油亮亮的**。

“行兒，身子既己大好，明日便回學堂吧。”

劉蕓娘將**夾到兒子碗里，柔聲道，“你外公前兩日還問起，說啟蒙之功，不可一日荒廢。

晨練之事，亦當持之以恒。”

陳航還沒答話，旁邊的陳猛立刻把腦袋點得如同搗蒜：“對對對！

讀書是頂頂要緊的事！

你外公說了，‘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他學著老學究捻須搖頭的模樣，偏偏配上那副莽夫尊容，顯得不倫不類。

劉蕓娘忍俊不禁，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夫君莫要曲解父親之意。

讀書是為明理修身，養心中一口浩然氣，豈是那般功利？”

“是極是極！

娘子說得對！”

陳猛立刻換上一副受教的表情，忙不迭地給妻子夾菜，“讀書人，養那個……浩然氣！

厲害得很！”

陳航看著父親這副在母親面前近乎“諂媚”的樣子，嘴角微微抽搐，埋頭猛扒了幾口粥。

這莽夫，在家和在外完全是兩副面孔！

“讀書明理，煉體強身。

二者猶如車之兩輪，鳥之雙翼，并行不悖，方能行穩致遠。”

劉蕓娘目光溫和地看著兒子，帶著期許，“我家行兒，將來定能文武兼修。”

陳猛立刻跟上，與有榮焉地挺起胸膛：“那是！

我兒隨他娘，聰明！

模樣也隨他娘，俊！”

陳航被這混合著溫馨與滑稽的氣氛弄得渾身不自在，三兩口喝完粥，把碗一放：“爹，娘，我吃好了，先回房了。”

“嗯，早些歇息。”

劉蕓娘溫柔頷首。

回到自己那間雖小卻整潔的屋子，陳航躺在床上，望著房梁，長長舒了口氣。

這個家，處處透著一種微妙的不協調。

知書達理、氣質婉約的母親；看似粗豪、卻似乎知曉某些隱秘、且在妻子面前姿態極低的父親……他們組合在一起，像是一幅被強行拼湊起來的畫卷，細節處充滿了耐人尋味的矛盾。

“儒家養意，浩然之氣……”他咀嚼著母親的話，聯想到前世看過的某些小說，“聽起來，這書生之路，似乎不只是死讀書，還真有超凡的力量？”

若真如此，倒是一條更適合他（自認為）文明人的道路。

想象一下，青衫飄飄，口含天憲，言出法隨，比起舞刀弄槍的莽夫，顯然更具風采。

“煉體不能丟，書生……似乎更有前途。”

他暗自琢磨，“明天開始，得好好研究一下這‘養意’到底是怎么個養法。”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被岷山的巨影吞沒，村落陷入一片寂靜。

只有偶爾幾聲犬吠，和不知名蟲豸的窸窣聲，點綴著這山村的夜。

陳航并不知道，他對“力量”萌生的這點興趣，將會如何攪動這一方看似平靜的天地。

命運的織機，己經開始為他這根特殊的絲線，準備錯綜復雜的經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