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香記鷓鴣天·蘅蕪（西闋）其一幽草環石，自植于徑。

清芬暗度，漫于小亭之臺。

弗隨桃李競逐春色，獨與松筠為儔，守其素抱。

云靄叆叇，明月徘徊。

無端東風妒其香靨，致冰魂誤墜紅塵，心香之瓣，染于俗埃。

其二玉砌雕欄，冷浸翠苔。

瓊枝誰折，欲寄瑤臺？

寒潭鶴影，驚破殘夢；雪徑鴻蹤，掩卻舊釵。

緣之易散，恨實難裁。

絳珠淚竭，化入煙垓。

金蘭之契，終成讖言，徒對菱花，照見鬢衰。

其三燭燼香消，夜猶未央。

孤衾不耐，五更之霜。

羅帕殷勤，題以恨字，焚于爐中，燼底成灰。

琴瑟聲寂，鳳鸞影藏。

蘅蕪漸老，歲華轉涼。

縱有金玉之盟，人前曾約，難敵瀟湘一夢之長。

其西逝水東流，去而不返。

蘅蕪秋老，寒蛩悲泣。

當時之月，今尚臨空；不見軒窗，燭影搖紅。

青史之外，舊園之中，繁華銷盡，唯余空濛。

任說相思之事，俱付蒼茫煙雨之間。

序章我聽見玉簪碎裂的聲音了。

那聲響像冰棱墜地，又似琴弦驟斷，在記憶深處蟄伏多年，此刻突然迸發，震得我太陽穴突突首跳。

斷玉裹著暗紅血漬，順著青石板的紋路蜿蜒而下，仿佛一條垂死的赤蛇。

我撲過去撿拾，枯瘦的手指卻穿過了虛幻的碎片——原來又是一場夢。

庵堂里的酥油燈在穿堂風里明明滅滅，搖曳的光影將斑駁的壁畫投射在墻上，香灰如細雪簌簌落在褪色的月白袈裟上，恍惚間與二十年前那個血色黃昏重疊。

那年霜降剛過，沈府的銀杏葉正染成金紅。

父親書房的檀木窗欞突然被撞開，鐵甲寒刃的寒光刺破了滿室墨香。

大哥猛地將我護在身后，玄色衣袍帶著松柏的氣息，可他的后背在顫抖。

母親的尖叫戛然而止，她發髻上的碧玉簪隨著掙扎滑落，在青磚地面綻開三瓣霜花。

我看見父親被鐵鏈拖拽時，官服上的仙鶴補子蹭過門檻，那是他最珍愛的織錦，如今沾滿泥污。

大哥的白發在我眼前晃動，比庵堂的燭火更刺目。

流放的馬車碾過碎石路，他蜷縮在車廂角落，補丁摞補丁的囚服上結著鹽霜。

"阿蕪別怕。

"他說話時喉間發出破風箱般的喘息，額角的傷口還在滲血，血珠順著溝壑滴在褪色的衣襟上，暈開的痕跡像極了十六歲束發那日。

那時他身著嶄新的月白襕衫，母親用銀針挑開絲線，將碧玉簪別進他精心梳理的發髻，針尖不小心刺破指尖，一滴血珠落在他頸側，宛如紅梅初綻。

我們站在蘅蕪苑的花樹下，看父親揮毫寫下"芝蘭玉樹"西個大字，墨香混著香草氣息，以為沈家的榮耀會像庭院里的蘅蕪草，歲歲年年都有清芬，卻不知命運的霜雪早己在云后醞釀。

二妹的胭脂味突然漫進鼻腔，濃烈得讓人作嘔。

她最后一次來庵里看我時，臉上的鉛粉厚得能刮下一層，猩紅的唇色如同凝固的血痂。

翡翠耳環隨著她刻意輕快的語調搖晃，珍珠墜子卻在劇烈顫抖。

"姐，我過得挺好。

"她抬手攏發，袖口滑落一道新鮮的鞭痕，青紫相間的傷口在雪白的皮膚上蜿蜒，像條丑陋的蜈蚣。

我想起小時候她總愛偷戴我的瑪瑙發簪，被母親訓斥后，就躲在大哥身后，揪著他的衣擺小聲啜泣，那時她的眼睛清亮得像溪底的石子，笑聲能驚起滿樹黃鸝。

如今她的笑聲像碎瓷摔在青石板上，每一片都扎進我心里，鋒利得能割破回憶。

三弟的面容在記憶里漸漸模糊，唯有掌心的溫度依然清晰。

他總蹲在木工坊的刨花堆里，木屑沾在發梢，眼睛亮得像淬火的鋼。

"姐，等我做出最好的榫卯，就給你打個花架。

"他的手永遠帶著松木清香，掌心的繭子摸起來粗糲卻溫暖。

可最后一次相見是在流民如蟻的城郊，他攥著半塊沒刻完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著"沈"字，官兵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他慌亂地把木牌塞進我手里，轉身時被洶涌的人潮吞沒。

我后來無數次在夢里摩挲那塊木牌，邊緣被他攥得發潮，仿佛還留著他手心的溫度，卻再也尋不到那個會笑著說"姐姐的手比刨子還巧"的少年。

窗外的老梅樹突然沙沙作響，枯枝在寒風中扭曲成鬼爪的形狀。

我恍惚看見大哥騎著高頭大馬歸來，蟒袍上的金線在陽光下刺得人睜不開眼，玉冠上的東珠折射出七彩光暈；二妹穿著新裁的茜色襦裙，發間絹花被風吹得輕輕顫動，蹦蹦跳跳去摘海棠；三弟舉著新做的蝴蝶風箏，追著春風跑過九曲回廊，笑聲清脆得能驚起滿池錦鯉。

可風一吹，他們都散了，化作漫天紙錢，飄進那年抄家的大火里。

火光沖天，映紅了整個沈府，也映紅了我們的眼睛。

母親的哭喊聲、父親的怒斥聲、官兵的呼喝聲，與玉簪碎裂的聲響交織成網，將我困在永恒的黃昏。

我的胸口突然傳來尖銳的刺痛，像有無數根銀針在扎。

住持說我念了一輩子經，該往生極樂，可我的魂靈大概早碎在那截玉簪里了。

記得大哥被充軍那日，我偷偷將半塊玉塞進他掌心，斷口處還帶著我的體溫。

后來聽說他在邊關立功，總把那玉貼身帶著，血漬滲進紋路里，洗都洗不掉。

再后來，他戴著那玉冠冕加身，蟒袍玉帶襯得威風凜凜，卻在朝堂的暗流里舉步維艱。

政敵的**如潮水般涌來，那些曾經稱兄道弟的同僚，此刻都成了推波助瀾的劊子手。

最終，他還是戴著那玉，走向了流放的漫漫長路，就像帶著沈家最后的尊嚴。

庵門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是小尼姑來送早齋。

銅碗碰撞的叮當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我想開口說"不用了"，卻咳出一口血，殷紅的液體滴在枕邊的《妙法蓮華經》上，暈開的形狀恰似那年玉簪上的裂痕。

恍惚間又回到沈府被抄的黃昏，母親把玉簪遞給我，冰涼的玉石貼著我的掌心，她說："護好自己。

"那時我不知道，要護的從來不是玉簪，而是我們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那時光里有大哥教我寫字時的耐心，有二妹撒嬌討要點心的嬌嗔，有三弟舉著木劍說要保護我們的稚氣。

梅香越來越濃，混著血腥味在鼻腔里翻涌。

我看見大哥穿著國公的蟒袍向我走來，可走近了，卻是渾身是血的模樣；二妹的嫁衣紅得刺眼，轉眼又變成了風塵女子的艷色；三弟的風箏掛在梅樹上，線斷了，飄飄蕩蕩落進火堆。

原來這一世，不過是一場支離破碎的夢。

我的手指慢慢變冷，卻還在摸索著枕頭下的玉簪。

斷口處硌得掌心生疼，就像這些年心里的傷。

恍惚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是大哥回來了嗎？

可那聲音越來越遠，混著二妹的哭聲、三弟的呼喊，最終都化作一聲玉碎。

庵外的梅花開得正好，雪卻突然落下來了。

**的雪花落在窗欞上，漸漸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我終于閉上眼，看見沈府的朱漆大門重新打開，母親站在廊下喚我們吃飯，她的碧玉簪在陽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

大哥的束發冠上金線蜿蜒，二妹的襦裙繡著并蒂蓮，三弟舉著新做的木雕小雀。

這一次，玉簪沒有碎，我們都還好好的，蘅蕪苑的風里，依舊飄著熟悉的清芬。

而我，終于可以放下這一世的執念，去尋那片永不破碎的時光。